刘擎：在AI时代守护人文精神

讲座伊始，刘擎教授从“人何以为人”这一基本问题出发，对“human nature”与“humanity”进行了区分。他指出，前者更多指向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和自然属性，后者则意味着人能够超越本能与直接利益，形成关怀他人、理解他人以及采取利他行动的能力。人并非一个生而完成、自足封闭的存在，而是在一生的生命实践以及与他人、与世界的关系中不断生成和成长。

在此基础上，刘擎教授进一步从“谋事”与“成人”两个维度讨论人类生活的价值。他将人的活动区分为工具性价值与内在价值：前者以实现特定目标、获得实际效果为导向，后者则存在于活动过程本身，与人的体验、关怀和生命意义密切相关。现代社会日益强调效率、功能以及可量化、可比较的结果，使一些难以被指标衡量、却对人的幸福具有重要意义的内在价值容易受到忽视。由此，如何在追求效率与成果的同时保留关怀、理解与爱，也成为现代社会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。

在第二部分“技术对人性的塑造”中，刘擎教授将讨论延伸至人与技术的关系。他指出，技术并非独立于人的外在工具，而是始终与人类文明的发展相伴，并持续参与塑造人的存在方式。从文字的发明到现代影像技术和智能手机的普及，不同技术不仅拓展了人类认识和改造世界的能力，也改变着人的认知方式、情感结构和社会交往。文字使抽象概念得以形成和传递，而以短视频为代表的影像媒介则日益改变人们获取信息、理解世界和展开想象的方式。

刘擎教授进一步指出，现代技术在带来便利的同时，也正在改变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方式。智能手机逐渐成为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，不只是通信工具而是人的注意力、社交与情感的新模式，而日常交流和社会关系也越来越多地受到数字媒介的影响。当技术不断介入人的生活，人们需要关注的不只是技术能够为我们做什么，也需要思考技术正在将我们塑造成怎样的人。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对技术对本质并非简单对工具，它是一种独立力量对座驾，一种独特对构造我们存在对方式。因此，理解技术与人的关系，不能仅仅从功能和效率出发，还应关注技术对人的主体性、情感以及真实社会交往所产生的深层影响。

在第三部分“AI时代：新技术文明对人类的再造”中，刘擎教授指出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，过去需要长期学习和认知投入才能完成的文本写作、信息处理等活动，如今可以借助大语言模型迅速完成。技术在不断降低知识获取和专业实践门槛的同时，也可能使人逐渐将思考、表达乃至判断的过程交由机器完成。由此，人工智能带来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如何更有效地使用一种新工具，更涉及人的思维方式和主体性将发生怎样的变化。

面对人工智能对人类生活的深度介入，刘擎教授强调，应当重新认识那些具有内在价值的“属人的活动”。阅读、思考、真实的人际交往，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怀和爱，其意义无法完全通过效率和结果加以衡量。当数字技术不断提供更加便捷、即时和可控的替代方案时，人类尤其需要保留真实生活中的体验、交往和思考，在与他人、与世界的持续互动中形成自我。AI时代对人文精神的守护，因此并不意味着拒绝技术，而是在运用技术的同时，保持人作为主体进行思考、判断、体验和关怀的能力。

在互动讨论环节，与会师生围绕围绕AI时代的幸福与爱情、教育、个体成长以及人工智能的发展边界等问题，与刘擎教授展开了热烈而深入的交流。围绕“何为幸福”，刘擎教授指出，幸福不能简单等同于即时的快乐与满足，而与人的生命潜能能否得到充分展开密切相关。现代技术不断帮助人们消除障碍、缩短等待时间，带来更加便捷和平滑的生活体验，但生命中的困难、不确定性以及克服障碍的过程同样具有重要价值。以登山为例，活动的意义不仅在于最终抵达目的地，也存在于人在过程中经历的选择、坚持与自我认识之中。

在谈及AI时代的教育时，刘擎教授指出，随着人工智能不断降低知识获取和专业实践的门槛，提问、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将变得愈发重要。对于儿童成长，教育不应局限于单一标准，而应给予孩子接触不同事物、不断尝试和探索的机会，也允许他们在尝试之后作出新的选择，从而逐渐认识自己的兴趣与可能性。与此同时，家务、运动以及面对面的人际交往等真实的生活实践，同样能够使个体在具体情境中学习处理问题、认识他人并理解世界。

围绕过程与结果的关系，刘擎教授谈到了“承诺”（commitment）的意义。无论是爱情还是其他具有内在价值的生命实践，人的投入都不能简单以最终结果加以衡量。承诺意味着对某种价值的认同以及持续付诸行动，即使最初期待的结果未必实现，这一过程本身也会参与塑造人的自我。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生活由此具有无法被技术完全替代的意义。

针对现场师生关心的人工智能发展问题，讨论还涉及大语言模型的知识建构、概念化能力以及机器意识等议题。刘擎教授指出，当前人工智能的发展仍存在诸多需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，对AI也不宜采取简单的全面接受或全面否定态度，而应根据不同领域的特点及其对人的影响作出具体判断。在人工智能发展不断加速的背景下，人类需要思考的不只是技术还能够实现什么，更包括哪些属于人的能力、经验和价值值得被保留。技术主义陷阱。

讲座最后，张丹教授以刘擎教授曾寄语的一段文字为本次活动作结：“当技术能够轻易编造华美的幻象，愿真诚的记录会照见人性的冷漠，守护世间的光亮。”并感谢刘擎教授对本次活动的无私支持，以及九三学社三支社与音乐学院师生同仁对此次活动的大力支持。

本次讲座从人性与生命价值出发，将人工智能置于技术演进与人类文明发展的广阔脉络中加以审视，在对技术进步的理性思考中始终关切人的主体性、生命体验与精神价值。刘擎教授深入浅出且保含深沉哲思下的讲述中溢满对AI时代人文精神的坚守与现实回应，引发了现场师生的热烈讨论与深入思考。面对加速到来的人工智能时代，如何在拥抱技术进步的同时守护人的思考、判断、关怀与爱的能力，如何在效率与便利之外保有真实而丰盈的生命体验，成为讲座留给每一位参与者的深刻追问。整场活动在热烈的交流与思想碰撞中圆满落下帷幕。

图｜于天舒、张漪善、陈卓

文｜于天舒

排版｜王瑞雪

审核|张丹